编者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有一类债务人，他们并非有钱不还，而是经营失败、家庭变故后，确实无可供执行的财产。
在国内大部分省份，个人破产尚无专门立法，也无最高法公布的成熟参考案例。天台法院从2019年开始探索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不直接免除债务，而是集中处置财产、集中处理债务，试图给“诚实而不幸”的负债人找一条合法退出、重新开始的路径。
“诚信听证，是我们在空白地带摸索出的一个办法：引入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村居干部，从不同社会身份的人口中，勾勒出债务人的真实人生画像，也让法院的裁决更有说服力。”天台法院副院长、诚信听证机制推动者陈中云说。
这场听证会背后，藏着更多待解的社会命题：诚信作为一种道德标准如何成为司法依据？如何在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把握平衡？法官如何在不偏离法治轨道的前提下，托举困境中的诚信债务人？
赵前夫妻俩是踩着听证会开始前几分钟，悄悄进入会场的。
妻子赵新坐定在“债务人”的桌签旁，垂着头，极力避免和周边人目光交汇。“如果有拍摄需求，请不要露出我的正脸。”会议开始前，她和周围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
18年间负债600多万元，怀揣着这个秘密生活的一家人，习惯了在人群里“隐身”。
这次个人债务清理听证会，对赵前夫妻俩来说是背水一战。月收入1.5万元的家庭，每月还债四五万元，夫妻俩硬扛了近五年。“如果再继续还，年底前就堵不住银行贷款的窟窿了。”赵前曾经设想过最坏的结局，就是被各家债权银行告上法院。
不过这个不断下坠的家庭，也从那刻起被兜住了。去年5月，浙江省天台县人民法院受理了夫妻俩的个人债务清理申请。法官车威和管理人杨晓静律师对这个家庭的破产原因、经济情况、债务关系开展了严格的调查审核。
今年5月底，赵前夫妇的个债清理方案进入最终环节。车威召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社区干部与债权人举行听证会。一旦顺利通过，这个家庭将获至少5年的喘息空间。
天台法院会谈室墙壁上的宣传语。杨书源 摄
一个普通家庭的“滑落”
听证会现场，特意选在老城区的人大代表联络站，这里距离夫妻俩居住的小区不足一公里。
贴近他们的生活圈，方便核查日常品行、诚信细节；又不同于熟人扎堆的社区中心，“负债”的消息很快会不胫而走。这里能给窘迫的家庭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这次听证会债权人性质很统一，全部是金融债权人。”车威介绍。天台县属于台州地区，民间借贷活跃。车威之前受理的大多数个债清理案件，都是金融借贷混杂着个人借款，也会围绕债务牵扯出亲友关系之间的无限拉扯。而这次的听证会，更像是典型陌生人社会的缩影。
Q赵家夫妇5月底这场听证会被安排在其所在街道的人大代表联络站。 杨书源 摄
6位当地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6位债权银行代理人陆续到场入座。其中最熟悉夫妻俩的，是他们居住社区的党委书记洪骏。
听证会一周前，洪骏收到法院为夫妻俩召开诚信听证会的消息。他找到小区物业，不动声色地问起赵前夫妻俩在邻里间口碑如何、是否按时缴纳每年的物业费。物业的回复都是正面的。他又让物业工作人员带着他去了夫妻俩居住的楼栋，随机敲了几个邻居家的门，了解夫妻俩平时的为人，也未收到任何负面评价。
“我调查时尽量低调，毕竟这是家庭的隐私。”扎根社区多年，洪骏见惯了债务引发的乱象：债主上门砸门、邻里反目、家庭破裂，他希望这场司法听证，能让这个家庭跳出这个死循环。
去年4月，夫妻俩在天台法院微信公众号上看到了“法院进一步推进个债清理”的推送，其中还有详细的申请材料。
个人债务清理不是社会公众理解的个人破产，并非直接免除债务，而是集中处置债务人全部财产、集中处理全部债务，在尊重当事人意愿的前提下实现公平偿债和困境拯救，是专门为“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设立的司法保护制度。浙江天台县人民法院已试点该制度7年。
“我一条条对，一个个打勾，就像为我们量身定制的。”那一天，已经数年食不知味的赵前，“忽然能感觉到饿了”。
夫妻俩的债务始于2008年。赵新父亲重病，家中举债20万元。同年，二人又向银行贷款40万元开设了一家母婴店，试图改善家境。
缺乏经营风险意识的他们，又持续向银行借款，扩张门店、新增业务。2013年，夫妻俩为两个孩子上学贷款置换到了学区房。2020年房价上涨，他们寄望房产增值与新房差价填平债务，不料房价回落，负债缺口持续扩大。情急之下，二人借入高息网贷，年利息近50万元，债务彻底失控，总额最终达到600多万元。
“每次借贷，都是想抓住机会翻身。”夫妻俩也承认自己有赌徒心理。
在朋友们眼里，夫妻俩是天台县城里还算优越的“小老板”，住的是城中心一百多平方米的商品房。但实际上，夫妻俩负债后的日子举步维艰。两人常坐在店里面面相觑，钻营着从哪里还能腾挪出一点钱。有时连客人进店里了也不知招呼。他们不敢在家提债务，怕影响孩子，可烦躁袭来时，还是会无端训斥两个孩子。
上高中的两个孩子，也隐约能察觉到家里的 “困难”：茶几上每天的水果断了，父母数年没有添置新衣，一家人说话越来越少。
夫妻俩也已穷尽所能自救了。前几年，夫妻俩一起守母婴店，还雇了一位店员。后来赵前看家中负债越滚越大，就辞退了店员，自己在建筑公司找了份月收入1万元的招投标工作，干回老本行，留妻子独自守店。
崩溃时，赵前也曾闪过干脆躺平做老赖的念头，但看见两个孩子伏案做题，立刻压下这个自私想法：一旦成为失信被执行人，他的建筑执业证可能被吊销，店里生意受损，一家人再无翻身机会。
“是负债不是犯法，不要这么沮丧”
“夫妻俩去年第一次交上来的个债清理材料中，负债原因写了数千字，事无巨细，这我就有了把握。”车威回忆。
在和申请个债的债务人第一次沟通时，车威就会要求他们把负债经过“像写故事一样完整写下来”。有的负债人一周后就交来厚厚一叠材料，也有的被催了几次，只写下几句话。“真正想申请个债，一定是有内生动力，愿意积极配合的债务人；那些敷衍的人，基本是想通过个债拖延还款时间。”车威认为赵前夫妇属于前者。
“只要你们始终如实向法院披露你们的资产和负债。且债务是经营失败所致，而非其他违法原因，我一定最大程度保障你们生活。”赵前还记得第一次在法院和车威见面时，这位年轻本地法官向他承诺。
第一次参加债权人会议时，夫妻俩有些无所适从。长期处于借贷关系里的弱势方，他们习惯了卑微。
车威安慰他们：“你们是经营亏损，不是犯法，别这么沮丧。”
去年提交个债申请后，赵新最在乎夫妻俩名下两套商品房的处置，这是她生活的寄托。但作为个债清理的重要部分，这两套房在今年初被法院拍卖处理了。
卖房款抵扣后，夫妻俩的负债规模还有300多万元。赵新和车威通话时，一直在哭诉自己已“一无所有”。
“虽然两套房子卖的价格不高，但及时止损也好，不然你们的‘雪球’会越滚越大。”车威向她解释。
即便如此，面对金融债权人，夫妻俩依旧发怯。夫妻俩曾在申请个债前主动和银行协商，最终只换来0.2%的利息减免，完全是杯水车薪。
“只有法院介入了，才能让对方接受我们‘破产’的事实，能坐下来谈谈。”赵前心里明白。
除银行贷款外，夫妻俩也有小几十万元的私人欠款。在申请个人债务清理前，赵前逐一电话和债主协商，债权人都表示愿意等他还清即将超期的银行负债，再做打算。这在车威看来，已属幸运。
大量民间借贷的案件中，很多债权人对个人债务清理存在误解，以为进入程序等于不用还钱。他只能逐个沟通解释：个人债务清理不等于免除债务，而是卸下债务人的重压，让他有机会赚钱、更好还债。
但还是有债权人拒绝申报，坚持私下追讨。在他们的逻辑里，不走司法程序，谁催得紧，谁就能优先拿到欠款。
这次听证会，车威预判夫妻俩个债清理方案通过的可能性很高。
因为此前的债权人会议，各家银行均认可夫妻俩持续履约还债的态度。所以这次听证的重点，不在于争议博弈，而在于邀请社会代表共同探讨：在不能免责的情形下，如何拯救债务远大于资产的诚信债务人。
因为一旦个债清理方案通过后，法院会为债务人“松绑”：删除失信信息，允许乘坐飞机、高铁，在监管下继续使用微信、支付宝、银行卡。方案履行完毕后，债务人可按照方案豁免部分债务，法院会为其出具信用修复证明。“这个过程，一般也会激发债务人积极偿债的内生动力。”陈中云发现。
听证会后，一位代表在为赵家夫妇积极还债加油打气。 杨书源 摄
“诚信是道德概念，怎么用法律评估？”
当天下午听证会的核心议题只有两个：参会代表为夫妻俩诚信度打分、讨论现有个债清理方案的可行性。
“诚信”在多数情况下是因人而异的道德概念，但放在债务人的诚信听证中，给出相对一致的评价却成了司法辅助依据。究竟该如何实现？
车威提到了一个重要原则“诚信推定”：在个债清理中，只要债务人如实全面申报财产、债务等情况，负债成因合法正当，此前也在尽力还债，即推定为诚信债务人。自此，证明债务人不诚信的举证责任归于债权人和管理人。
围绕这个原则，车威探索了独特的调查技巧。比如他常会在和申请人闲聊时，忽然要求对方拿出手机、展示流水。“有的人可能会躲闪，会加重我对他的怀疑。”有常年配合天台法院法官调查的律师就曾查到债务人使用儿子实名注册的微信账号，每月个人消费高达5万元。
车威和杨晓静在这次听证会前，也去夫妻俩的母婴店、家里跑了不下6趟。每次去店里问完情况后，都会在店里坐一两个小时。“坐在店里看客流，最能直接印证他们关于店内流水的说法。”车威后来解释。
夫妇俩面对债务，也有私心。他们有3笔贷款附带担保人，赵前担心连累担保人征信，希望在清偿时优先偿还这几笔担保债务。这种出于人情的想法，违背债权公平清偿原则，被车威及时制止。
赵家夫妇个债清理诚信听证会现场。杨书源 摄
听证会上，当管理人杨晓静宣读完对夫妻俩“属诚实而不幸”的调查结论后，质疑声以平缓却缜密有力的方式出现。
“你们在农行借的50万元贷款是怎么回事？”在场一个本地银行的代理人向夫妻俩发问。这笔贷款的申请时间，是在夫妻俩向法院申请个债的3个月以前。这条贷款记录引起了在场不少金融机构的警觉。
“我是替农行的同仁一起问的。”他补充道，这句话分量更重了。
负债人在申报个人债务清理前后的大笔资金异动，是金融机构代理人关注的重点。他们担心债务人在申请个债清理前恶意向银行借贷。
“当时我有一笔50万元网贷，利息是银行贷款的三到四倍，借银行贷款就想把这笔网贷先平了。这笔钱我分文未取，直接转到了网贷还款账户，你们可以查我的银行流水。”赵前辩解。
“他们借贷的这笔钱，确实用于还网贷了。”管理人证实道。
提问者不再追问，新的审视又在发动。
“你们给女儿预留了每年4.5万元，是家庭成员中预算最高的，刨去大学学费，每月生活费要2000多元，作为负债家庭的孩子，是不是有些多了？”一家地方银行的代理人提出。
“女儿假期可以适当勤工俭学，再节省一点。”另一位人大代表也说。
赵新忽然一阵低落。高考前几个月，女儿就总冒出类似“打暑期工”的想法。负债已经彻底影响了孩子的生活。
但夫妻俩还是想保住女儿的生活费。“孩子是学艺术的，学费会贵些。不能因为我们影响孩子。”这也是夫妻俩申请个债的初衷。
也有代表被为人父母的心意打动，劝说银行代理人：“2000元的生活费不算过分，从孩子生活费里每月再拿出几百元，每年摊到每家银行头上也只能多清偿一两百元。”
另一位代表提了折中的办法：在保持个债计划中家庭开支不变的情况下，调整两个孩子的支出预算，降低女儿5000元的预算开支，把这笔预算放在上高中的儿子身上，这样银行代理人向上级报方案时也更容易通过。几位在场的银行代理人开始附和，众人达成了短暂的共识。
天台县赤城街道人大工委主任王敏辉压轴发言，在批评夫妇二人薄弱的风险投资意识后，将话锋转至在场银行代理人：“我粗粗算了下，28家机构向赵前夫妇发放贷款，其中两家放款总额就达280万元。后续放贷的银行，有没有认真审核他们的资质与还款能力？”他建议银行业借此案反思坏账成因，审慎授信，现场陷入寂静。
目前天台县法院个债诚信听证的标准流程。
“三套方案”表决背后，司法在保护什么？
参会人员结束了对赵前夫妇的负债原因和生活必需品审查后，核心讨论再度开启：在法院设定的5年考察期内，债务人能还多少钱？该怎么还？
车威与管理人为夫妻俩拟定三套还款方案。前两套方案来自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各家银行代理人的诉求：设置8年或10年周期，清偿本金或本金加部分利息后，剩余利息予以免除。
但方案有现实硬伤：方案要求每年还款数十万元，而赵前夫妇家庭年收入仅十余万元。人大代表当场质疑，担忧二人中途断供，遭遇强制执行。
“你们未来有开源节流的计划吗？”代表把问题抛给夫妻俩，赵前蹙眉摇头：“只能再多节约一点。”
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声在银行代理人间蔓延，他们意识到，这是未曾充分讨论的风险。
车威解释前两套方案是激励选项，若债务人可提前还清本金，银行可酌情减免利息；第三套方案才是贴合二人收入水平的保底弹性方案：先本金、后利息，每年年末拿出 7万元偿债；若后续经营增收，保留30%资金用于经营周转，其余全部还债。5年考察期满再重新协商。
车威清楚，“先本后息”的还款方式是对夫妻俩最实际的帮助。近三四年，按照正常还贷顺序，他们还的全是利息，本金数字从未减少。
车威（右二）在向参会代表解释还款方案。杨书源 摄
这套方案获得一家本地银行代表认可：“我们同意第三个过渡方案，谁也不要把谁一棍子打死。”有几家银行也附议。
还有个别银行代理人无法现场表决，需回去请示上级。
“并非他们刻意为难债务人。”车威深谙银行代理人的处境，动辄上百万元的银行债权，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风险，代理人确实无权当场拍板。
他向银行代表进一步厘清表决边界：“本次表决，只需要各位决定是否同意债务人的免责方案。信用修复方案、债务分配方案不用表决，法院参照执行分配规则推进，债权人按比例公平受偿。”
这句话背后，是天台法院在个人债务清理上，从单纯“债务免责”走向“诚信债务人综合保护”的观念转向。
国内大部分省份暂无个人破产法，也无最高法公布的成熟参考案例。所有实践，都是基层法官不偏离法治轨道的前提下，在空白地带摸索出来的。
几年前车威刚承办个债清理案件时，也坚持全体债权人表决通过，程序才能继续。但现实屡屡碰壁：只要一两位债权人缺席或不予配合，整套方案就直接搁置。天台法院负责个债工作的法官们一起研讨，摸索出分类表决机制，将免责方案、信用修复方案、分配方案拆分开来，分别表决、分类执行。
“免责方案触及债权人的债务资金减少，是最难通过的，必须尊重债权人的意思自治。但信用修复、债权分配方案是容易达成共识的。分类表决的好处就是，即便免责方案暂时卡壳，其余方案若获得通过，案件依然可以推进。”车威解释。
无论机构还是普通民间债权人，核心诉求大多只有一个：拿回欠款。至于债务人能否乘坐高铁飞机、银行卡恢复正常使用这类信用修复事项，债权人普遍不太关心，可这些恰恰是负债人回归正常生活、创造社会价值的关键。
“为诚信债务人修复信用，本身就是法院的职责，不需要交由债权人投票。” 在车威看来，赵前夫妇这场诚信听证会，最重要的就是请代表们从社会治理维度，论证这套简化表决机制的合理性。
一旦路径跑通，未来大量个债申请涌入法院，能够大幅压缩审理周期。
不止一次诚信听证
听证会后，管理人完成现场测算：赵前夫妇本次诚信打分92.3分，评级归入高度诚信。
这张评分表上，财产披露、家庭收入、日常开支、配合程度等核心项，各占10至20分权重。“表格上的指标，就是我们长期考核债务人诚信度持续追踪的内容。”杨晓静介绍。
赵前夫妇的个债方案里也明确约定：债务人须在每季度最后一日，向监管人报送财务状况；逾期未提交书面报告，监管人可申请法院恢复执行。
所以负债人的“诚信”，不是听证会上一锤定音的静态标签，而是贯穿整个考察期的动态监督评价。
天台法院原执行局副局长鲍立波认为，现阶段个债程序的核心是把分散的债权人纳入同一谈判框架。债务信息全部公开透明，打消各方 “有人多分、有人早拿”的猜忌。
天台县人民法院法院正在组织个债清理程序中的第一次债权人会议。
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蔡军良律师，长期在深圳、浙江两地办理个人破产和个人债务清理案件。他观察到，天台法院的个债审理，既有标准化的诚信审查指南作为标尺，又能根据个案细节灵活变通。不过，他也提出疑问：天台的债务关系大多集中在本县范围，放到大城市怎么办？大城市债务人债务链条盘根错节，执行案件分散在不同辖区法院，若一家法院完成诚信审议，其他辖区法院是否认可？在他看来，如果由中院统一出具债务人信用修复方案，实现诚信评价跨法院互认，才能破解大城市推广的卡点。
他还观察到，“个人破产在这些省份上位法的空白，加重了法官的履职风险。”
多名天台法院法官在采访中也都提到，推进个人债务清理，没有具体法律条款，如同在法律框架内走钢丝。因此，车威给自己定下办案自检准则，浓缩为两句自问：“办案子时有没有私心？”“最终的裁定，能不能兼顾双方利益？”
把普通人拽出“泥潭”
听证会过去两周后，赵家夫妇的个债清理方案开始生效。
但临近从被法拍的“家”中搬出时，夫妻俩有了新的念头，他们想回赵前老家，把产证上还写着他名字但无法售卖的几间破旧村屋翻新居住。
法院从夫妻俩的卖房款中给一家人预留了16万元安置费，如果一家五口人去外面租房，这些钱也只能顶三四年，所以夫妻俩想到了这个长久之计。
赵前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车威，邀他实地考察这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两层老宅，他想向法官证明，这次房屋翻新是刚需，符合从16万元安置费中支取的条件。
从这个决定上，车威看出夫妻俩现在活得更有韧劲了。他跟着他们在破败的老屋走了一圈后，认可了他们的决定。
夫妻俩花了13多万元改造费。赵前自觉地搜集起了装修时的发票和开支凭据，向车威实时更新，这几乎成了他申请个债后，大额消费以后的新习惯。
7月中旬，女儿高考尘埃落定，一家人按照和买家的约定搬回老宅。
“家中经济出了问题，暂时过渡下。”赵前对一双儿女说。但家中负债数字，他始终没说。
更多时候，夫妻俩总算卸下了假装“生活正常”的伪装。“亲友知道后，都鼓励我们慢慢来。”赵前发现自己承认负债后，身边好几位境遇相同的朋友也交底了，“互相打气，也能避免在社交中被误会为吝啬。”
让夫妻俩最有生活安全感的，还是在个债方案生效后每个月的家庭收入能悉数打入银行卡中，到年底一次性清偿7万元贷款即可。
“这是种被相信的感觉。”夫妻俩一直想请车威和管理人吃一顿家常饭，或者是送面锦旗，但害怕引起债权人误会，“也就是想想而已。”
“我们探索个人债务清理，就是想给‘失能债务人，找一条合法退出、重新开始的路径。”天台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诚信听证机制推动者陈中云说。
自2019年至今，天台县法院累计受理个人债务清理案件943件，审结736件，成功办结249件，受理、审结数量都是浙江省基层法院中最多的。
“我曾对2024年上半年办结的97件个债案件做过统计，除4人因为炒股、赌博负债，2人因家庭变故负债，其他债务人负债都和经营性行为相关。”车威表示。
总有一些不幸的负债人的命运，横亘在法官们心里。2022年时有对夫妻来咨询了个人债务清理，当时妻子表述：“债权人催得太厉害了，他们受不了了。”夫妻俩最终碍于重重阻力，没有递交申请，等到第二年原本就身负重病的丈夫加之心理压力过大，最后离世了。
“如果他们坚持下去，情况会不同吗？”车威曾设想。
“发源于浙江的个人债务清理司法实践和深圳经济特区的个人破产立法试点，将是未来构建全国性个人破产制度的重要实践基础。”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北京市破产法学会会长徐阳光曾在一次关于个人破产立法的法学研讨会上指出。
在蔡军良看来，无论是立法先行的深圳模式还是实践先行的浙江模式，法治托底的大多是中小微企业主负债后的生活。
个债清理的涟漪还在向外扩散。赵前夫妻俩的两位银行贷款的担保人，也都是小微企业经营者，也都快因负债“撑不住了”。
“如果他们符合条件的话，请让他们来申请个债清理。”车威让赵前带话。
在为赵前夫妻俩设计个债清理方案时，车威为他们设置了“5年考察期”，这也是他在心里埋下的伏笔：《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二次审议稿）》将为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自然人股东纳入个人破产范围，深圳、厦门也已有了个人破产的地方立法。他想看看5年后，夫妻俩能否等来个人破产立法的红利期，获得进一步的债务松绑。
“我们在关注宏大叙事的同时，也要关注微观个体的个人感受。”后来车威在这一案例的总结材料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文中债务人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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